我想我只是让时间都稀释了这些日子。

 

     冬至之后是小寒，继而大寒。这一年的隆冬我养了一院的向日葵。它们有另一个异常美丽的名字，叫望日莲。阳光明媚的下午我会坐在院子里为它们画画。认真的记下日期时间，编号放进画夹里。持续寒冷的天气减轻了除虫的工作量。浇水松土施肥，偶尔会修建它们的枝叶。有时常常莫名流眼泪，便按着《采药书》中的记载，取鲜向日葵茎叶适量，加红枣、枸杞各十枚，小火煎服。祛热通血，清肝明目。向日葵的花期通常长达两周。那个时候它们已不再随着日迁转动，只是面向东边久久而立。夜晚醒来透过巨大玻璃看见院子里昏黄灯光照耀着的巨大花盘。它们很沉默，却给人安定的力量。

     院子里还有过去种下的桂花树，茶花树，月季。1月中旬的时候茶花树开满了一树的花苞，洁白胜雪。夜里被灯光照出一地清辉，有无声静默的蓬勃力量。我觉得惊艳，却心下寂然。立在门厅久久不能言语。

 

     大部分时间我留在医院。渐渐记住了各类复杂的化学名字，每份药物的疗效，用量，毒性，时长。从清晨到黄昏，看病房里物体的影子顺时针转动。我从家里带来了一把老旧的民谣吉他，银蓝色琴身，音色圆润悦耳。时常室内无人的时候我便坐在窗边一个音一个音的弹。大拇指波动琴弦的力度让人沉醉。慢慢可以弹出完整的曲子。几乎全部是张悬。遇上没有阳光也不弹琴的下午，在牛皮纸上抄写佛经，心理学发展史，周易以及泰戈尔。泛黄的纸质有种怀旧的温度，因为有岁月沉淀的错觉而透出静谧的美。

     我开始迷恋一切老旧的东西不能自拔。能够分辨它们身上的尘埃气息。用HOLGA110照下诸多天色变幻，一只狗的迷惘眼神，小孩的笑，街边落尽叶子的枯枝。找遍了大街小巷却没有地方尚保留暗房冲洗这类微型胶卷的技术。我将照完的胶卷一个个排好放在抽屉里，如同虔诚地收拾好记忆。两张在一个昏暗的老旧五金店里淘来的黑胶唱片，用白纸包好放在书架最里。间或听一些30年代旧上海的歌舞升平，伴奏欢快而抑扬顿挫，唱着的女人歌声妩媚清亮。有一天经过一条小巷，深处人家的窗户里传来《情人的眼泪》。我站在巷口微微愣住，转身却看见落叶铺满来时的整条路。轻轻地就微笑起来。像一个梦。

     有时轻声一个字一个字读元曲。句子总是很美，心中亦明净起来。那些字词在空气里有美好柔软的声响。然而寥寥几段总是千般忧愁心境。有彼时艳丽的面孔，明丽的笑靥，俊朗梦影，繁华如锦，似水流年。只是元曲唱来总是音调蜿蜒迂回，似是一出戏的剧情自有辗转波澜。徒增唏嘘。后来也有人对我说，看戏的人会拥有老去的心境。又或者老去的人才会懂得听完一出戏。我摇头微笑。我仅仅觉得它们动人。我想我在热爱着一切美的东西。因为这美有巨大缺陷。

 

牡丹亭和玉簪记是最早读的。

琴挑。

粉墙花影自重重，帘卷残荷水殿风，抱琴弹向月明中。

 

 

 

然而我逐渐懂得生命的本质最终会冲刷掉这些沉静的瞬间。我在若干人生命的尽头里不堪回首凝视被印刻成黑白底片的这些日子。

湮没了细节和诉说。只留下时间空旷包裹住的这些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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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依旧是在听旧上海合辑。方大同。如果爱。日光倾城。还有张悬和王菲。